第三章 登崑崙
環淵身形一晃,轉眼到了門口,擋住其他士兵。
鄒爺爺奔向床鋪,翻出早就準備好的包袱,塞進夕晶手中。
「走!」
環淵劍花飛舞,試圖闖進石室的秦兵紛紛後避,鄒爺爺拉著夕晶,鑽了空檔,衝出石室,卻不是往墓門去,而是往墳墓深處直奔,一路張開陣法禁制,帶頭的兵長看見三人逃出石室,深知墓中陣法詭譎,連忙叫住追兵,拔弓放箭。
殿後掩護的環淵手上長劍翻成一片白光,擊落十數支箭矢。
兩方交鋒不過數秒,電光石火間,三人已經甩脫秦兵。
環淵長劍入韒,兩手拉起兩爺孫,正欲施法將三人帶離墓中,遠離險地,突然察覺到殺意猝現,抬頭乍見前方又是一陣漫天箭雨,連忙將兩人甩到背後,拔劍挌擋已是不及。
「破!」
兩根箭鏃沒入肩膀,他顧不得傷勢,一道火龍應聲自口中竄出,直往偷襲的伏兵衝去。他右手撈起背後兩人,閃入旁邊的狹窄甬道,左手結印,設下護壁,隱匿形跡。
事變不過轉瞬,一連串兔起鶻落,夕晶這才回過神,便看見自己身上染滿了殷紅鮮血。
「祖父!」
環淵連自己肩上的箭都來不及拔出,任由鮮血汩汩流出,直接跪坐下來,雙手法訣運轉,靈力源源不絕地灌入受傷老人的身體。
鄒爺爺剛剛直接將夕晶護在身下,沒有被環淵擋住的四五根箭鏃全部插入他的身體,最致命的兩箭從背後貫穿前胸,止不住的鮮血將三個人全染成了血人。
「娃娃……」
夕晶手忙腳亂地抓住鄒爺爺的手。「祖父。」
「……陣眼。」
她滿臉是淚,說不出一句話來,只能點頭。
「反……」鄒爺爺已經上氣不接下氣,話音艱難。
瘦弱的女童看看氣息越來越微弱的老人,再看看臉色同樣蒼白的環淵,張開口想說什麼,然後狠狠點一下頭,抓起剛剛爺爺塞給她的包袱,起身就往甬道黑暗處奔去。
「衍兄……」
鄒衍虛弱搖頭,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喘息越來越淺促。
環淵俊秀的臉上涕淚縱橫,輸送靈力的雙手劇烈顫抖,不敢稍停。
那年稷下學宮,三月梨花飛如雪,少年意氣青衫客,笑談造化乾坤,彷彿宇宙盡在掌握。
他從來才華乏匱,只懂得老實抄刻,將那些天之驕子的真知灼見刻進竹簡,以傳後世。
他如天堂星曜,他似山林朽木。
後來他隨了師尊,修真登仙,而他滌足亂世,霸唱絕學。
數十年光陰荏苒,紅顏終究白頭,神仙不問寒暑。
那日師尊突然召見,言他命數將盡。他跪求師尊,執意再渡紅塵,但願一線仙機。
豈知天命難違。
「衍兄…….」他顫抖著又喚了一聲,彷彿這樣可以阻止生命的消逝。
鄒衍的呼吸只出不進,年邁混濁的眼睛勉力張開一線,看著容顏不曾稍減的好友,恍惚只覺得那個從前總是老老實實窩在角落的好友一點也沒變,這樣哭得一塌糊塗,哪裡像個神仙?
他好想伸手摸摸看,確認這是不是他臨死前的幻覺----三十年墳墓幽禁,說不定他早就瘋了。
不過他連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就算這是幻覺,也好,也好。
死前有老友相伴,有孫女繼承所學。
值了。
染血的微笑在老人鬆垮的嘴角凍結,環淵手中的靈氣再怎麼強灌,也尋不著去處,在指尖直接消散。玄袍男子楞楞看著閉目微笑的白髮老人,腦中一片空無,突然一股血氣上衝,從口中直噴出來,身子一軟,當場昏厥過去。
當夕晶好不容易抵達墳墓身處的陣眼,依照祖父先前的布置,反轉陣法,再一口氣不停地奔回原地時,看到的卻是環淵半身倒在鄒爺爺身上。
她心口一涼,連忙衝上前去,發覺爺爺呼吸已經斷絕,而環淵則是失血昏迷。
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嗎?
她呆在原地,胸中空蕩蕩的,彷彿缺了一大塊血肉,又彷彿無處不痛,只想嚎啕大哭,卻明白現在只要一個秦兵發現他們的蹤跡,她和環淵便是萬死無生。
她全身發抖,伸手探向環淵肩頭的箭鏃,又馬上縮回來。
怎麼辦?她從來沒有處理過這種情況。
深呼吸了幾次,她決定先折斷箭羽和鏃頭,包紮止血,等環淵醒來再想其他辦法。
當她還拿著篆刀和箭矢奮戰的同時,環淵就被痛醒了。
醒來的男人很快掌握了狀況,伸手一拍,兩支箭矢頓時化為粉灰,然後不知從哪裡摸出一顆丹藥吞下去,片刻過後,原本慘白的臉上便恢復了血色,接著他一手拉住夕晶,一手抱起老人的屍身,一道符片閃過,三人已經出了墳墓。
夕晶緊閉起眼睛。儘管是半夜,她從穿越出生到現在,從未見過天日的眼睛仍然覺得星光刺痛。
痛得淚流不止,直欲昏去,再不願有知。
「衍兄要我帶妳去崑崙山。」沈默許久之後,環淵終於開口。
夕晶覺得前方的男人聲音和自己的大腦一樣空虛,她沒張開眼睛,沒說話,連思考都沒辦法,本能地點頭。
「……走吧。」
因為環淵受了傷,就算是仙丹,也沒有神奇到可以讓他馬上恢復原狀,所以兩人換了裝束,找到一座附近村落買下一輛牛車,拖著環淵打造的棺木,一路往西而去。
她不願丟下爺爺。他是她在這個世界唯一的親人,如果他要她去崑崙山,她就帶著他去。
環淵沒有異議。事實上,她覺得這個人對什麼都沒有意見,感覺像一具木偶似的,和剛出現時給她的印象大相逕庭。
因為她的眼睛暫時沒有辦法見光,連最黯淡的星光都無法忍受,所以大多數的時間都是和棺材一起待在牛車上,用好幾層的黑布條綁住眼睛,全身也包得嚴實,免得皮膚被曬傷。
幾天之後,環淵的傷勢終於小有痊癒,便帶著她拋下了牛車,用縮地法進了崑崙山。
她原本以為把她帶到崑崙山,他的任務就完成了,兩人應該就此分別,結果他卻沒有馬上離開。
「妳有什麼打算?」環淵斂手而立,玄袖飄揚,站在她面前,擋住刺眼的月光,低頭溫聲問她。
在最初的哀慟過去之後,這一路上她想了很多,還是想不到一個身無長物的十歲小蘿莉要怎麼在這個充滿僵屍、妖怪和戰爭的世界活下來,更別說她現在連大白天都沒辦法出門。
不過這不是環淵的問題。他已經仁至義盡。
「先找塊墓地安葬祖父,」她勉強扯起一絲微笑。「齊衰三年。」
環淵深深地看她一眼,然後點頭,沒多說什麼。
她沒想到他竟然陪她在崑崙山腳住了下來。
他找了一塊依山傍水的靈地,築了墳墓,然後在墳墓不遠處搭起一間簡陋的草廬,當成兩人暫時的家。
她看著青石版上自己親手刻的「鄒公諱衍」四字篆文,恭敬地伏地跪拜,終於可以痛快地大哭一場。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她的眼睛和皮膚逐漸適應了墳墓外的世界,除了面對過於燦爛的正午驕陽,已經不必綁住眼睛,能夠正常生活,只是她的皮膚依舊太過蒼白,彷彿體內沒有半絲血氣,就算在太陽下曝曬再久,也沾不上健康的顏色,加上烏黑的頭髮和粗麻孝服,整個人似乎只剩下黑白兩色。
爺爺要她來崑崙山是有用意的。雖然她的歷史不好,也知道秦始皇死後,就是天下大亂,楚漢相爭,一個稚齡孤女在亂世不會有好下場,但除了避禍,這裡還是一個她可以自食其力的所在。
爺爺幫她準備的包袱裡除了衣物銀兩,還有一套制符的篆刀。
終年雲霧繚繞的崑崙山上有一個仙門「崑崙宗」,門下有許多修士。
在第一年的孝期結束後,環淵帶著她刻的法符到崑崙宗拜碼頭,後來陸陸續續有幾名修士找上門來買法符,她才知道他是去幫她開發客戶。
環淵慢慢恢復了正常,又變回了她第一次見到的儒雅少年,像個大哥哥似地照顧她,帶著她熟悉環境,為她講述他所居住的仙界—應該說是「九州」,他說那裡不是真正的仙界,只是靈氣比較充沛,一個更適合修仙的世界—的軼事,諄諄叮囑她在崑崙山生活要注意哪些危險。
蒼茫峨峰下的蘆湖畔,一大一小的兩道身影,青年稚女,黑衫素衣,攜行偊步,沐光挽霞,踏落春秋雪泥,避世遺居。
崑崙山雖然是仙山,遠離人世戰亂,卻潛藏著不同的危險。天地靈氣所鍾之地,萬物化生,兇獸靈禽在所多有,隱于林澤,連修士都可能隨時喪命,而像她這種毫無修為的凡人,更是很多妖獸眼中的美味大餐。
環淵總是在以為她沒注意的時候,憂心忡忡地看著她,暗自嘆氣。
她有時候覺得他有點保護過度。
他說她的制符能力很出色,特別是以一個沒有靈力的凡人而言,看不見靈力流動,卻能制出適合靈力運轉的法符,是難得的天分。
說實在話,她只是照著爺爺的教導和客戶提供的樣本依樣畫葫蘆,從懂事開始就跟著天下首席陣法師畫符,就像字寫多了自然比較能看,這是一樣的道理。天分什麼的,根本胡說八道。
她知道他找盡藉口,想帶她到他口中的「九州」,可惜最大的問題始終存在:沒有靈力的凡人看不見登仙門,更不可能通過,所以這些讚美的用意與其說是誇獎她,她總覺得更像他在自我欺騙。
崑崙山上的登仙門虛無飄渺,和傳說中的蟠桃天池一樣,只有少數擁有機緣的人能夠碰到。既然她注定看不見登仙門,就不打算為這件事多鑽牛角尖。
因為她的缺乏上進心,環淵又說了很多九州界神奇美好的故事,希望激發她一點點的鬥志也好。
唯一讓她動心的一次,是懷淵無意間提到他意欲找出爺爺的轉世,引他再入仙途。
她想,這或許是她能夠報答爺爺的唯一辦法。
但是轉世之說,比修仙更講究機緣,要怎麼找,連環淵自己都說不出個所以然,她也只能偶爾想想。
三年匆匆過去,孝期結束後的某一天,環淵帶著十三歲的她上了崑崙山。她知道他要離開了。
文章標籤
創作者介紹

陌路歸人

梨陌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