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雜工
「仙師。」穿著青綠道袍的男子抱手為揖。
環淵客氣地還禮。「天真道友。」
被稱為「天真道友」的中年男子相貌清瞿,留著兩撇翹鬍子,手上一根玉柄拂塵,頭上的道冠纓穗晃啊晃的,舉手投足間充滿了修士應有的假掰架勢。
這位是崑崙宗的觀主天真道人,環淵說他已經引氣圓滿,只待機緣築基。
根據她這幾年接受的修仙教育:修仙者先學引天地靈氣入體,然後築基結丹算是踏過初階,可以出師了;結嬰化神就是一號人物,不過到了這個階段,連在九州都已經是菁英人士,再進階的煉虛合體自然更是少數。凡間的修士大多一輩子都沒機會超越引氣入體的階段,所以天真道人在這個山頭已經求敗多年。
不過遇上築基多年,快要結丹的歸國學人環淵,笑傲崑崙的天真道人也只能摸摸鼻子,老老實實地稱呼一聲「仙師」。
果然天道不公,外國的月亮永遠比較圓。換個時空,洋博士比土博士吃香這一點還是鐵打的真理。
「這位便是我欲託付道友的故人遺孤。」簡單寒暄過後,環淵推出安靜站在身邊的黑衣小女孩。
因為血氣不足,夕晶的臉色從來稱不上紅潤,狀況好的時候還可以用蒼白形容,狀況差的時候根本是死白,在某些角度下甚至微微泛青,不小心撞見說不定會嚇死人。雖然五官秀氣,其實不算討人喜歡。
也或許是因為同樣的原因,十三歲的少女在現代應該是青春期,早熟一點的早就來了月經,但是這副身體還沒有初經,身材也沒有一丁點發育的徵兆。夕晶每天看著自己毫無動靜的平坦胸部,再樂觀都忍不住憂心,上輩子她至少能號稱C罩杯,這輩子不會連小A都沒有吧?
青春期真是叫人煩惱。
天真道人打量了她半晌。「仙師恕我直言:此女毫無仙骨。」
環淵點頭,一臉熙和,完全沒流露出私下談到這一點必有的哀愁。「道友明眼。這孩子仙緣淡薄,難以成就,只因生逢亂世,故人相託,只能帶上崑崙,還請道友收容。」
天真道人一臉為難。「仙師有託,我本不該推辭,但崑崙宗乃是仙門,師承瑤池別府,此女若無仙緣,我收於門下恐是不妥。」
環淵微笑。「晶兒雖仙緣淺薄,卻擅仙技。上次贈予道友的雷光符,便是她親手所制。」
天真道人吃了一驚。「當真?」
「道友若不信我,可當場試之。」
天真道人眼神閃了閃,猶豫了。
夕晶知道他猶豫的原因:在修士的世界裡,法符在很多方面都是好幫手:移動、聚力、攻擊、佈陣,一符在手,天下我有,實在是居家旅行、殺人滅口的必備道具。
可惜符篆複雜深奧,製作不易,稍有差池,效果便是天差地遠,加上很多法符是上界秘術,少有外流,好的制符師跟丹藥師一樣,簡直是會走路的金礦。
她察覺不到靈力,符篆術難以精進,應該成不了一流的制符師,不過光是她現在會刻的幾種法符,在修士看來,應該也算是很有價值,難怪環淵之前要特地帶她的法符上山拜碼頭,原來是埋長線釣大魚。
看見天真道人許久沒有開口,環淵輕嘆。「我也不願強人所難。若崑崙宗真的不能收容這孩子,我只好另覓仙山----」
「仙師帶此女不遠千里來到崑崙,便是與我門有緣,」天真道人抬頭看向環淵,言詞懇切:「既是仙師所託,我便破例收下,只是此女既無修為,照師門規矩,只能收於外門。」
環淵露出一臉釋然,微笑作揖。「有勞。」
天真道人盯著眼前的青年。「至於上次與仙師所言……」
「晶兒既然託於崑崙宗門下,我自然不時探望,」環淵氣定神閒地說:「道友日後築基有成,得登九州,我必為道友引見師尊。」
說到這裡,夕晶才終於聽懂前面那一長串的打太極是怎麼回事。
天真道人想要讓自身修為更進一步,環淵基於某種原因不肯鬆口,於是她成了兩人拉鋸的籌碼,現在天真道人勉強收下她這個沒仙骨但會制符的累贅,環淵則是模擬兩可地畫塊大餅給他。
築基有成、得登九州,這兩個前提幾乎是不可跨越之壁,這不是明晃晃的敷衍嗎?如果連她都聽得懂,在修真界混得更久的山大王天真道人沒理由天真。
她看了看滿臉堆笑的天真道人,又看了看溫文淡然的環淵大哥哥,突然覺得自己的前途有點堪慮。
不過乞丐沒有挑食的資格,她告訴自己。
似乎看出了她心中的疑惑,那天晚上回到草蘆後,環淵便向她解釋了。
崑崙宗是九州瑤池在凡間的支派,而環淵則是大赤山太清宮的弟子,這三年來,困在瓶頸期的天真道人一直用各種方法,向他探問築基法門,但是兩派修煉方法不同,環淵也不能將內門心法告訴一個外人,所以只好一直打太極。幸好她有一技之長,天真道人捨不得放走金礦,才願意鬆口,否則他還得想其他辦法。
果然不管到了哪裡,靠自己最重要。這是她最後的結論。
第二天,環淵幫她打包好行李,兩人上了崑崙山。三日後,等她在山腰的外院安頓下來,環淵便離開了。
上界修士到凡間似乎另有途徑,不必像一般人那樣通過虛無飄渺的登仙門,所以那天一早,環淵只是走到院子裡,斂起袖子,向送行的她和天真道人作揖拜別,當場消失無蹤。
天真道人說那是因為她看不見劍光,環淵是化成劍光遁走的。身為崑崙山大王的中年修士說那句話時的語氣有一點點輕蔑。
她裝作沒察覺。這位是她以後的老闆,全世界的大老闆講話都是難聽的,身為小員工必須心智堅強。
她被分配住在崑崙外院,身份也不算外門弟子,因為是全崑崙宗唯一不修煉的閒人,事實上地位比較接近雜工,打掃、撿柴、生火、煮飯、拔草,從起床到入睡忙個沒完,工時超長。幸好這個地方對童工還有一點同理心,否則連砍柴都是她的活。
人的適應力非常強悍。在過了三個月累得像狗的生活之後,她終於不再一回房間就倒頭大睡到天亮,開始刻點法符賺零用錢。
她沒有仙骨,當不成修士,沒有打算在崑崙山上耗一輩子,只要積蓄夠了,年紀能夠自立,就可以下山,離開這個隨時會碰到吃人精怪的可怕地方,老老實實當個凡人。如果找不到人嫁,也可以到鄉下地方買房買田養活自己。
人生在世,踏實過日子是幸福快樂的不二法門。
除了刻符,她也決心積極培養第二專長,畢竟法符對修士很重要,對一般凡人根本是廢物。
在一座全是修士的山上,能學的技能不多,除了畫符,就是煉丹或煉器。煉丹和煉器都要利用靈氣丹火,而且成本高昂,沒有靈力的她不必妄想,不過煉丹的原料是藥草,崑崙宗有自己的藥田,她倒是可以學種藥。這畢竟是個農業時代,種田是必備的生活技能。
找到方向之後,問題來了:藥田中有很多寶貴的藥草,一般不是給外門弟子的工作。而她甚至不是外門弟子,更像個粗活女僕。
「妳想去藥田?」眼前的高大男人一臉不解。「妳吃飽撐著?不然多刻點符給我?」
說話的人是崑崙宗的外門弟子胡阿,長得高頭大馬,胳臂比她的大腿還粗,肩寬胸厚,國字方臉,一雙瞇瞇眼乍看之下極為老實親切。
胡阿是她的老主顧,從以前她和環淵還住在山下草盧時,就來找她買過幾次法符,等她到了外院,更成了常客。光顧的時間久了,交情也就出來了。他是整個崑崙宗少數願意花時間和她說話的人----當然主要也是因為他愛殺價的關係。
胡阿的資質不佳,入門五年,到現在只會最低階的火球術,而且還沒辦法控制方向和力道,所以每次離山出任務都要向她採買大量的法符保身。很多人嘲笑他,叫他早點放棄,下山回家當武師比較快,但是胡阿似乎一根筋轉不過來,死也要當修士。
夕晶是少數支持胡阿繼續努力的人。一個原因當然是很難找到這麼忠實的客戶,大多數的修士自己都會畫符,成功率雖然不高,效力也不見得很強,不過比跟別人買划算,只有胡阿這種法符消耗率太高,自己畫完全來不及的人才會常常光顧夕晶的生意。
另一個原因是,她在胡阿身上看到前世的自己。
三十六歲的女人,事業長年停滯不前,生活全被公司佔滿,連男朋友都交不到,包括自己的父母,有很多人都勸她換跑道,沒必要把自己綁死在一份雖然待遇很好卻沒有前途的工作上。
他們不懂。
那份工作很無趣,晉升的希望渺茫,佔用她太多時間,但是偶爾,當她解決了同事和客戶提出的問題,或想出不一樣的設計方案時,那份奇異的成就感是她從未在任何地方得到的。
所以她認為自己瞭解胡阿的心情。
「我想學種藥,」她告訴胡阿。「以後下山才不會餓死。」
「妳幹嘛下山?」胡阿看她的眼神像在看白癡。「這裡不好嗎?」
「我沒仙骨,一輩子不會有修為,」她點明重點:「留山上幹嘛?」
「幫我刻法符啊,妳走了誰幫我?」他理所當然地說:「不過就是修為,大不了妳去學採補,大爺我犧牲一點,靈力借妳用。」
她直接狠踹他一腳。
兩個人在一起的畫面其實非常古怪。胡阿高大黝黑,全身上下包括腦子都是肌肉,整個人超過兩百公分高,像頭熊一樣壯,而夕晶瘦小蒼白,到了山上半年,身高一點都沒有長進,仍然是蘿莉體型。夕晶甚至可以坐在胡阿的手臂上,讓他將她整個人扛起來。
不過個性上,卻是難得的合拍。
前世讀了十年工學院,又當了十年工程師,夕晶等於是在男人堆裡混出來的,跟哥兒們的感情比跟姊妹淘更好,尤其是在女性好友一個一個結婚,話題完全被育兒和婆媳問題攻佔之後,未婚的她更是只剩下男性友人這塊桃花源。
而看似老實的胡阿本質上是個猥瑣鬼,滿口黃腔加滿肚子壞水。事實上,不管是哪個年代,男人多少有點猥瑣,那是天性,夕晶早就不以為意,反正男人就是那張嘴,跟他們認真妳就輸了。只不過在這塊仙氣飄渺,人人努力向上,禁欲修真的靈地上,會這樣毫不遮掩開黃腔的,也只有這個所有人眼中的朽木胡阿了。
夕晶自認不是清純女神的料,比起天真道人那種故作清高的冷豔派頭,她寧可和胡阿當好朋友。
「這麼吧,」胡阿拍拍桌子。「兄弟幫妳去通通管道,夠義氣吧?」
夕晶懷疑地打量他。「你哪裡來的管道?」
「嘿嘿嘿,」胡阿故作神秘地笑。「那藥田不是抱樸管的嗎?我把她拿下了,她自然就什麼都聽我的。」
「妄想是無法拯救世界的,兄弟。抱樸的修為比你高,你憑什麼拿下她?」
「當然是憑大爺我的赤筋黑龍槍----」
她一記正拳,揍滅他接下來的話。「算了,我自己去找抱樸。」
說完,她起身出門走上山,不理會背後大呼小叫的胡阿。
雖然胡阿老是胡說八道,不過常常能點中問題的關鍵。的確,藥田是抱樸管的,她也不是真的要那份工作,偶爾去當當抱樸的助手也是一個辦法。
抱樸是天真道人少數的女弟子,崑崙宗裡的陽盛陰衰,所以雖然她和夕晶兩個人一個住內門山頂,一個住外門山腰,還是能搭上話。
她到山上的時候,正好抱樸正在進行每日的引氣修練。她在院子外等了兩個時辰,才終於見到人,又因為女孩的貼心話聊得太久,等她終於達成目的,離開抱樸的院子走下山時,明月已經高懸。
她很少在夜裡外出。雖然崑崙宗設了護山陣法,不過在她看來,那個陽春陣法攔得住凡人,攔不住妖力高深的靈獸,而崑崙山最不缺的就是強大的妖獸。
她加快腳步,希望盡快趕回山腰的住處。
突然間,她似乎在遠處那一大片比人還高的蘆葦叢中,隱約看見一道眼熟的身影。
這麼晚了,胡阿跑出來幹什麼?
不過她正擔心孤身夜行,碰上吃人的野獸,這時候有熟人作伴最好。
「胡阿!」
隔得太遠,男人彷彿沒聽見她的叫喊,縮著頭不知道在幹什麼,茂密的蘆葦幾乎將他整個人淹沒了。
「胡阿!」她一邊喊,一邊走上前。
走到一半,明月暫時隱入雲間,她突然發現情況不對,空中飄著青綠瑩光,剛剛在月光照耀下不太明顯,現在光線略暗,像螢火蟲般的光團便清楚了起來。
她見過螢火蟲,體積沒這麼大,顏色也不對勁。她覺得這種東西可能另外有個學名,叫「鬼火」。
她一個機靈,渾身冷汗。
好吧,就算是鬼火,也不過是屍骨上的磷化氫自燃現象,有科學解釋的。她都見過僵屍了,鬼火算什麼?
她一邊安慰自己,一邊加快腳步往胡阿走過去。
現在距離住處太遠,把胡阿叫過來,一起回去,兩個人還可以作伴壯膽。
「胡阿!」
「幹什麼啦?」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背後?
她僵住,看著正前方不遠處,幾乎埋在茂密蘆葦中的高大身影,突然發現那個姿勢不像低著頭。
像根本沒有頭。
她猛轉過頭,看見胡阿的頭顱騰空漂浮,嘻嘻作笑,在團團碧火簇擁下,緩緩朝她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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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路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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