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有眼無珠
「煩!」突然一陣轟隆怒喝自溫泉深處傳來,震得池波動蕩,樹木搖晃。
夕晶覺得耳朵嗡嗡作響,連忙用雙手遮住。剛剛壓制住胡阿的英招聽到聲音,身軀一晃,立刻放開男人,四足跪倒,伏在地面,收斂羽翼,巨大的身軀簌簌發抖。胡阿趁機起身,原本想要衝向蟠桃樹,不知怎地,面露猶豫,退後一步。
清泉深處,水聲淅瀝,泉中桃木翠葉婆娑,微風輕拂處,迷霧消散,隱約現出一道身影。
風颺葉落,一名赤身女子揚行凌波而來。只見那人鶴髮黃牙,尖鼻鉤顎,大腹垂乳,身材高偉,年邁乾癟的皮膚上滿是瘢斑和皺紋。她毫不遮掩地跨步離水,踏上池岸,剔透的水珠從她的身上滴落。
「何方小輩?」老婆婆赤目圓睜,聲洪如鐘,瞪向吵鬧的源頭。「擾吾清寧!」
聽到聲音,英招將整顆頭埋進了滿地黃花中,身軀縮成一團,顫抖得更加厲害。
「哇哇哇!瞎了大爺的眼睛!美人出浴給我換了個老太婆?這下虧大了虧大了!眼睛非爛不可!」胡阿連忙舉手掩住眼睛,怒聲咒罵。
滿頭蓬亂白髮的老婆婆看也不看胡阿,一指向處,胡阿的頸骨折斷,血霧噴濺,頭顱離體,整個人往遠處直飛出去。
「----咦?」老婆婆突然楞了一下,這才轉頭看往胡阿消失的方向。「是個飛頭?嘖,便宜他了!」
夕晶見勢不對,立刻和英招一樣跪伏在開滿黃花的地面上,不敢抬頭。她不知道這個老婆婆是誰,但是她身上散發的兇殘氣勢讓她忍不住發抖。
老婆婆轉向她。「妳。」
「是。」
「天池有法壁隱匿,妳是怎麼進來的?」老婆婆沈聲問。
「我----」她吞嚥口水,聲音微弱。「我、我不知道。」
「抬頭。」
她顫抖地抬起頭,老婆婆好整以暇地打量她。「挺精緻的小玉人兒,可惜身上死氣重了點,是被女屍草吸引過來的?」老婆婆頓了頓,搖頭,眼中突然綻出瘋狂的綠光。「不對,妳身上有東西。」
夕晶突然感覺到跪趴著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直立起來,整個人被無形的力道架上半空,雙手往兩側張開,呈大字型飄浮,動彈不得。
「呵,妳吃了蟠桃?」老婆婆嘴角勾起一抹戾笑,緩緩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仙獸。「英招。」
人面虎身獸抖了一下,嗚咽作聲。
「抬頭。」
英招滿臉恐懼地抬起頭,溫馴的金眸盈滿淚水,張開了口,卻只能發出「啊」、「啊」的斷續哀鳴。
「這回就要汝一雙眼睛吧。」
話聲方落,英招的雙眼瞬間噴出陣陣血泉,兩顆眼球慢慢從眼眶凸出,牠痛嚎不止,掙扎喘息,背上的翅膀抽搐張縮,慘白的臉上血淚交錯,口噴白沫。彷彿過了永恆般的時間,兩顆眼球才終於完全扯離眼眶,騰空往老婆婆的方向飛去。仙獸背上雙翼驀地大張,仰天長嘯,淒厲的虎吼在山中不斷迴盪。
困在半空中的夕晶驚恐地看著兩行鮮血從英招臉上那雙被挖空的黑洞中汩汩流淌而出,沾滿了那張俊美的臉,濡濕牠燦爛的金髮和頸間的米白絨毛。
兩顆血淋淋的眼珠落到老婆婆的手上,滴溜溜地轉個不停。整個世界的聲音似乎頓時消失了,只剩下野獸的喘息,呼應著她劇烈的心跳,在耳邊越來越響。
被挖了雙眼的英招保持剛剛抬頭的姿勢,依舊跪伏在原地,收斂翅膀,不敢擅動,身體宛如風中落葉,抖個不停,涎液未乾的嘴角卻殘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古怪笑意,彷彿身陷難言的狂喜。
夕晶同樣全身顫抖,覺得過度收縮的胃部陣陣翻湧,喉嚨灼痛,只想把剛剛吃下去的蟠桃吐出來。
老婆婆這才轉頭看向她,慈祥地笑了笑。「看看妳身上還藏了什麼東西。」
她的家當一個一個從身上飄了出來:篆刀、五光石、剛剛煮的鳥蛋,緩緩往老婆婆的眼前飛去。
五光石先飛到老婆婆眼前,她略帶驚奇地端詳著。「女媧石?原來是它,難怪、難怪,」她又看向浮在半空中的黑髮女童,慢慢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憐愛地撥開她細軟的髮絲,輕撫她的臉頰。「可惜、可惜。」
話還沒說完,老婆婆猝然屈指成爪,生生用雙手刨出夕晶的眼睛。
她尖聲慘叫,整個人猛地往前弓起,從半空中栽落到地上,雙手摀著臉,熱血噴濺,雙腿亂踢,淚涎汗尿失禁齊流,濕透的身體縮成一團,簌簌發抖,痛得幾乎昏厥過去,卻又馬上痛醒過來。
「兀那小兒,吞吾蟠桃,偷竊青鸞卵,視吾瑤池為無物,本座取汝雙眼,以示薄懲。」老婆婆冰冷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彷彿正站在她身旁,低頭俯視她生不如死的慘狀。
夕晶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全身上下劇烈痙攣,腦袋收縮,感覺又痛又冷,意識逐漸扭曲恍惚,已經連叫都叫不出聲音。
「不過……靈石既認妳……引現天池……機緣,」老婆婆的聲音乍遠乍近,飄忽不定。「本座……贈妳……」
後面老婆婆又說了什麼,夕晶已經不知道了,整個人終於墜入救贖的無邊黑暗,徹底失去意識,遠離臉上那兩團宛如火焚的空虛痛楚。
醒來時,她發現眼前一片黑暗,原本是眼睛的部位仍然一陣陣劇痛,她舉起手,發現眼睛綁上了布條。
「別碰。」一個溫柔的聲音阻止她。
「抱樸師姐?」她嘶啞的聲音像鴨子叫。
「嗯,」抱樸將她按回床上躺好。「妳昏了七天七夜,應該渴了,我倒水給妳喝。」
「……七天七夜?」沒有死嗎?果然是薄懲?
她突然覺得眼眶不是空的,試圖眨動眼睛確認,卻痛得立刻不敢亂來。
「我的眼睛?」她接過抱樸遞來的水,慢慢吞了幾口後問。
抱樸躊躇片刻,才安撫地開口:「胡阿師弟發現妳的時候,妳的雙眼盡是鮮血,流了滿臉,受傷沈重。師父已經餵妳吃過丹藥,施法療傷,只是妳身無靈力,所以好得慢些,不過師父法力無邊,妳靜心療養……會痊癒的。」抱樸的語氣平緩,彷彿說的真是事實。
她呆呆地聽著,沒有反應。
胡阿帶她回來的?他沒死?也沒趁機殺她滅口?
----她的眼睛……
要不是會痛,夕晶都要哭了。原來離開墳墓後那段模擬瞎子的生活,是為了讓她日後安心當㊣真㊣瞎子作預備嗎?
這個打擊太大了,她完全沒辦法承受,整個人氣息懨懨,精神萎靡。抱樸又安慰了她幾句,便藉詞離開了。
那天下午,久違的天真道人也現身了,大概是這次意外讓他突然想起環淵的託付,萬一這個弱不禁風的小姑娘真的出事,他鐵定對那位上界仙師交代不過去,加上夕晶的傷勢實在嚴重,在修為差距的強大壓力下,他果斷拋下了那點小心眼,紆尊降貴地來探望她。
夕晶沒理會他的殷勤,繼續當她的頹廢傷患。
胡阿是第二天一大早來的。
她坐在床上,眼睛綁著白布條,黑髮披肩,死氣沈沈地問:「你為什麼救我?」
胡阿呵呵笑。「咱們可是兄弟,兄弟之間哪有為什麼?」
這位兄弟你那天晚上可是鐵了心,非要殺我滅口不可。要不是你那樣喪心病狂、無情無義,哪裡來後續那些亂七八糟事?夕晶默默地在心中痛毆他。「你那天後來怎麼逃出來的?」
胡阿頓了頓,似乎在確認四周有沒有人,然後壓低聲音說:「那天飛出去我就昏了,幸好是飛到樹林裡,否則差點丟了小命,好不容易到了晚上把頭接回來,結果回頭發現妳比我還慘,全身都是血,連口氣都沒有。」他頓了頓。「我當時真的以為妳沒救了。」
「你還敢回去天池?」
「天池消失了,」胡阿消沈地說:「我發現妳的時候,妳就躺在離我不遠的草地上,不然我哪裡敢回去找那個老太婆?別說她,連她那頭古怪的靈獸都能輕鬆把我給作了。」
果真是好兄弟,真義氣。夕晶已經不想吐槽他了。「你知道那個老太婆是誰?」
「……妳知道?」他小心翼翼地問。
她猜的。「那天打得你落花流水的仙獸叫英招,你知道英招是誰罩的?」
胡阿半晌沒說話,她可以猜想他正目瞪口呆中。「西王母?」向來說話大聲的男人吐出那三個字的口氣心虛無比。
她點點頭。入天池,吃蟠桃,本來是所有人夢寐以求的崑崙奇緣,不過如果加上西王母,奇緣就成了孽緣,那可是掌管瘟疫酷刑的出名兇殘女神。
胡阿只是被痛扁一頓加斷頭(未遂),她卻被挖了雙眼----誰叫她貪吃?
說到貪吃。「喂。」
「幹嘛?」不知道為什麼也深受打擊的胡阿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幫我看看我現在身上有沒有靈力?」
「妳以為進一趟天池就會長出仙骨嗎?哪有這麼好的事?」胡阿挖苦地說,不過還是配合地按住她的右手。
胡阿半晌沒吭聲,她心跳加速。「怎樣?」
「沒有,」胡阿的口氣充滿幸災樂禍。「我說晶妹妹,小心尖兒,妳還真不是普通的倒楣,莫名其妙撞見了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天池,卻沒得到半點機緣,還被修理得滿臉血,差點連命都沒了。所以我說,人啊,命啊。唉。」
這次她忍不住了,直接賞了那個齷齪鬼的鼻子一記重拳。就算成了瞎子,她的準頭還是分毫不差,畢竟她之前可是當過好幾個月的瞎子。
所以傳說中的天池蟠桃只是一種普通的桃子?又或者仙桃只補神仙,對沒有仙骨的人沒有用處?她更加沮喪了。
又過了一個月,她臉上的布條終於拆下。夕晶看著水盆的倒影。她先前的直覺沒錯:她的確沒有瞎。西王母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剮去她的雙眼之後,又幫她填了回去。
只不過,填的不是她原本的眼睛。
夕晶盯著水中那對金燦燦的眼珠發楞。
那是英招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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