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代溝
夕晶在本院的生活相當規律無趣。
她不必修練,也不必聽課,日出而作,依抱樸的指示,照料藥田中的草藥,播種、澆水、施肥、除蟲、修剪、採收,在第一道曙光出現前收集特定花草上的露水,在滂沱大雨中扶持被打歪的枝椏。
藥田的工作以外,她把時間都花在刻制符文上,重新學習篆符,將以前硬背下來的各種法符圖拆解成獨立的符文,確認每個零件和線路的功能和訊號傳遞的方式。
她用上輩子唸書作實驗的狠勁來投入這件事。看得見靈力流動之後,她才發現這門學問遠比她想像的更加複雜:就算把篆符當成晶片分解,運行的原理也截然不同,而且她沒有教科書可以參考,只能土法煉鋼,用無數的實驗結果驗證自己推敲的假說。至於胡阿弄來的少數書簡只有一堆語焉不詳的文言文,還不如以前爺爺的教學清楚。
她很後悔當初在爺爺身邊沒有更認真一點。
相較之下,陣法反而比篆符稍微容易一點。就像用現成零件組一台電腦,比弄懂電腦零件的設計製造原理簡單多了。
又庸庸碌碌過了一年,她的篆符學依舊停留在依樣畫葫蘆的階段,陣法應用層面稍有長進。
「已經很厲害了,」抱樸看著一根自動掃帚將地上的落葉掃到庭院角落的烈火陣中燃燒,一隻雜毛小雞跟在掃帚後面追著跑。「就算是青鼎師兄也作不出那把掃帚。」
純竹子製造的自動掃帚上刻了重力符和移動符,形成迷你法陣,模擬鐘擺效應做出來的。夕晶還在研究如何加入轉彎功能,只能單一方向掃除的掃帚實用性太低。
「要我說,直接用清風咒掃過去不是更簡單?」胡阿對她的小發明嗤之以鼻。「用法符催動掃帚根本多此一舉。」
簡直何不食肉糜。這就是有靈力的人和沒靈力的人之間的巨大代溝。
不過,胡阿對這些小發明之所以頗有微詞,其實還有一個原因。
法符在製作過程中吸收天地靈氣,內藏靈力,除了晶片功能,還可以取代靈石,充當小型電池,提供陣法運轉的動力,但是一開始還是必須啟動,而開關就是具有靈力的血液。
這麼做的靈感來自於那一夜被胡阿的血喚醒的五光石。後來胡阿堅持不肯為學術研究犧牲,再次貢獻他的赤筋黑龍槍,而是強力主張只要是有靈力的血都有同樣的功效,而很遺憾的,他的假設經過實驗結果證明,是對的,這也開啟了夕晶的新研究方向:利用法符和陣法製作各種魔法道具。
當然,如果能夠用上靈石是更好,那才是真正的靈力儲藏器,可惜夕晶只是一個小打雜,根本沒有獲得靈石的管道,只能用自己刻的法符代替。胡阿手上有幾顆靈石,卻也不可能為了她這些小發明,貢獻他為數不多的靈石庫藏。
對於修士來說,這些發明價值很低,他們總有更簡單便利的替代方案,例如胡阿剛剛提到的各種法咒或高級修士擁有的法寶;但是對於沒有仙骨,又多了一雙怪異金眼的夕晶來說,這些發明讓她鬆了口氣,對以後的生活多了一點把握,至少就算以後真的要去仙界討生活,她也不會再那麼惶惶不安了。
胡阿也明白這一點,所以儘管覺得浪費時間,還是勉強配合她的研究,雖然不可能貢獻靈石,但是捐一兩滴血還是可以商量,畢竟夕晶的血沒有靈力,只能由他樂捐。
----其實夕晶猜想說不定只要輸入靈力就好,根本不必見血,不過胡阿沒想到,她就一直沒提。
反正她是娘兒們,記點舊恨也很正常。
「我倒覺得師妹的想法很好,」抱樸交抱雙臂,若有所思地看著又折回去的繼續清掃工作的掃帚。「用一點點靈力就可以達成清風咒的效果,我以前從來沒想過可以這樣利用陣法。」
「沒錯,師姐真是慧眼獨具,見識不凡。」剛剛還滿臉鄙夷的胡阿聽到美人說話,立刻變臉,涎著臉拍馬屁。
夕晶看著在美色面前毫無骨頭的男人,深深表示唾棄。
儘管在天真道人跟前得不到公平待遇,身為崑崙宗一枝花的抱樸在本院中還是地位崇高,是許多師兄弟的夢中情人。要不是抱樸一心向道,持身以正,否則她想要多少駝獸和好人使喚都不是問題。
「師姐這次出任務,還需要什麼嗎?」夕晶改變話題。
三年一度的弟子比試訂於半年後,是抱樸最近的生活重心。弟子比試是崑崙宗的考評大會,不管是外院弟子或本院弟子都可以參加,優秀者可被選入本院,甚至成為親傳弟子。抱樸的目標當然是親傳弟子的名額。
比試的評分標準分成資質、善功和修為三個方面,抱樸的資質據說很優異,平日修練也認真,但是之前幾次選拔都沒有獲得天真道人青睞,因此她這次決定加重累積善功,這陣子常常外出執行宗門的任務,藥田大部分的工作都交給了夕晶,法符的消耗也相當驚人。
修士是很燒錢的職業,雖然宗門包吃包住,卻也沒有什麼額外的收入,一般而言都過著相當清貧的生活。胡阿入門前在外頭混過一陣子,存了一筆錢,才有辦法常常找夕晶光顧生意,但是父母雙亡,從小在崑崙宗長大的抱樸當然沒有這麼雄厚的資本,這陣子出任務都是夕晶友情贊助法符。
因此聽到夕晶提起這個話題,抱樸露出一臉赧然。「師妹……」
夕晶也不囉唆,直接拿出一大串木簡,塞到抱樸手上。既然已經不太可能回去過凡人的生活,錢財也沒有用處了。「先說好,師姐知道我的本事有限,有些可能是報廢品。」
抱樸感激地握緊夕晶的手,搖搖頭。「師妹真好。」
夕晶的眼角瞥見在旁邊嫉妒到眼冒綠火的胡阿,得意地笑了笑,反手攬住抱樸,臉頰還趁機在她柔軟的胸脯蹭了蹭。「師姐對我才好呢。」
又聊了幾句,抱樸才滿臉通紅地回去整理行李,準備明天出門。這次的任務是到太乙山驅逐一隻吃人猛虎。
「我這輩子從沒見過這麼寡廉鮮恥的小姑娘。」目送抱樸遠去的背影,胡阿咬牙切齒地對夕晶說。
「那是你沒見識。」夕晶朝他咧咧嘴,蹲坐下來,丟了幾顆穀米,餵食追累了掃帚的灰毛雛雞。
那顆泡過天池的溫泉蛋沒有被老婆婆收回,跟著她一起回到崑崙宗,半年前終於孵化了,卻不是預期中的小青雀,而是一隻頗有份量的灰色雛鳥,體型比一般小雞大,也比她在天池看到的那隻三足成鳥大,顯然那隻青雀不是老婆婆口中的青鸞。
她沒有告訴其他人這隻小灰雞是天池來的。她在崑崙宗就是一個不起眼的粗活女僕,除了胡阿和抱樸以外根本沒有朋友,連天真道人都不太記得她的存在,在自己的院子養隻雞當然沒有人會注意。就連胡阿和抱樸發現之後,也沒有將這隻半年多後才孵化的雞和天池聯想在一起,只以為是小女孩生活無聊,在附近撿了蛋孵小鳥養。
不過她花了好一番力氣,才說服胡阿這隻小灰雞是她的寵物,不是預備糧食。
「你打算怎麼樣?」她問胡阿。
「啊?」
「弟子評比呀。」
「關我什麼事?我是要去登仙門的人,哪有時間攪和這等小事?」
掃帚的靈力耗盡,倒在地上。她走過去撿起來,拿著掃帚,走回原本的石頭上坐下。「登仙門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後的事。你難道不想成為本院弟子?」
「進本院多麻煩,規矩忒多,」胡阿不耐煩地說:「而且山上的人個個眼睛賊亮,大爺這樣人俊鳥大花見花開,萬一被人纏上怎麼辦?」
「那你還整天爬上山串門子?」小灰雞蹦蹦跳跳,翅膀亂拍,笨拙地爬到她的膝上,她心不在焉地摸著細柔的絨毛。
「我這不是掛念晶妹妹妳嗎?」
「是覬覦抱樸師姐吧?」
胡阿哈哈大笑,臉皮一如以往地粗厚無敵。「果然知我者晶妹妹。」
她翻白眼。「你不想成為本院弟子,」她停了一下,又說:「是因為沒辦法使用法力吧?」
胡阿楞了楞,然後笑。「哈哈,妳知道的。」
胡阿的資質其實不差,但是因為體質關係,最擅長的還是青色磷火,那是他的本命火,平常為了掩飾身份,才會使用一般火焰,威力自然奇差無比,也因為這樣,連其他的法術都必須刻意壓抑表現,免得等級差異太大,啟人疑竇。
夕晶看看胡阿,又看看放在旁邊的掃帚。
其實,她有一個想法。
半個月之後,抱樸回來了。任務成功,代價卻是滿身的血跡和猙獰傷口。
「是一隻倀鬼,」抱樸告訴她:「年久成魔,反過來控制了老虎。我先入為主,弄錯了主從,險些被倀鬼暗算,不然這次的任務應該沒那麼危險。」
倀鬼是被老虎吃掉的受害者變成的冤魂,結果卻反過來幫助老虎,主動引誘更多無辜凡人落入虎口,是一種非常心理變態的魔物,夕晶覺得這種犯賤的行為完全可以當成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病例分析。
不過,心理變態罪犯永遠是最難纏的,倀鬼也是出了名的巧舌如簧,陰險惡毒,連自己的親人都能出賣。成魔的倀鬼想必更加難以對付,這次任務當真兇險。
夕晶替抱樸背上那道血肉模糊的傷口上藥。換做凡人,這樣的傷口是絕對致命的,就算是修士,也需要一段時間的休養,抱樸掌管藥田,所以膏藥不缺,才能比其他人好得快一點。她實在不明白:為了成為親傳弟子,值得那麼拚命嗎?
她那樣問抱樸。
「師妹,妳見過戰爭嗎?」
夕晶搖頭。雖然穿越到戰國時代,但是她一直住在陵墓中,後來又在遠離中原的崑崙山生活,不曾經歷過外界的戰火。
「我是趙國人,家鄉總是打仗,從小聽的都是打仗的事,我也弄不清楚又是誰打過來了,」抱樸趴在床上,語氣平靜地說,彷彿背上的傷一點也不會痛:「後來我們被打敗了,幾十萬的軍隊被敵方的大將關在山裡,挖了坑全部活埋。我父親是鄉下人,糊里糊塗被送上了戰場,沒活著回來。我母親哭了三天三夜,眼睛都哭瞎了,然後上吊跟著去了。我不想死,從家裡逃出來,被師父帶回了山上。」
抱樸總是溫柔地笑著,像一朵雨後的清露白荷,夕晶從來沒想過她有這麼悲慘的過去。這樣說來,天真道人算是她的救命恩人,所以她才會對小鬍子大叔那麼崇拜?
「後來某一年我下了山,聽說趙國被秦國滅了,那個活埋我父親的大將被封為武安君,後來也被秦王殺死了。」抱樸依舊輕輕淡淡地說:「沒有力量的人會輸,輸的人會死,我不想死,所以我要變強。」
夕晶凝視趴在床上昏睡過去的師姐,沈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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