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鬿雀
天真道人是一個修練狂,硬派修練狂。對硬派修練狂來說,生命的意義只有一個:修真成仙,什麼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都是心魔邪道。
夕晶深深覺得,不管從哪個角度看,抱樸活脫脫才是天真道人真正的衣缽傳人,可惜人世間的悲劇永遠是最適合你的東西就在手邊,但是你始終不曾低頭看一眼。
生命充滿了悲劇。
在天真道人的眼中,大徒弟金丹雖然資質不算最優秀,但是道心向來堅定,辦事也持重踏實,是非常適合掌理宗門的繼承人選,也一直是重點栽培對象。結果他一心看重、悉心教育的弟子竟然一根筋地當眾要求和師妹結為雙修道侶。
硬派修練狂天真道人感到非常不是滋味,也非常下不了台。
就算這個女弟子的資質出眾,但是道心不純卻是天真道人修真生涯中的最大罩門。他對大徒弟失望了,原本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打算破例收下女弟子的心也冷了。
天真道人畢竟是高人前輩,總要顧及形象氣度,所以沒有當場斥責,只是僵著一臉笑,高深莫測地哼哼兩聲,然後三年一度的比試大會便在非常詭異的氣氛中草草收了場。天真道人高度肯定抱樸的表現,卻完全沒有提起要收為親傳弟子這件事。
抱樸慌了,跪在崑崙宗觀門前一日一夜,對天賭咒自己一心向道,對金丹師兄不曾起過任何痴心妄想。
金丹也慌了,也跟著跪在觀門前一日一夜,聲明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自己擅自主張,和小師妹毫無關係。
夕晶覺得金丹師兄這不叫解釋,根本越描越黑。如果可以,抱樸大概只想把他一劍戳死了事。
結果天真道人終於發了話,叫他們兩人回去靜心思過,這場求婚鬧劇就此不了了之。
抱樸關在院子裡深居簡出,誰也不見,藥田的事都交給了夕晶;金丹或許一開始想要仿效,但他畢竟是宗門大師兄,職責繁重,過了不久,又在人前出現,只是身上總是籠著一層鬱氣,神色怏怏。夕晶偶爾會在抱樸院門前看到他低頭徘徊,只覺得手癢。
一場無妄之災,抱樸幾乎到手的親傳弟子資格就這樣飛了,夕晶整天擔心她想不開,幸好她除了關門不見外人,平常的起居飲食還算正常,彷彿真的在閉門思過。
但是夕晶知道,哀莫大於心死。
總是溫溫柔柔笑著的抱樸表情多了一層朦朧不明的灰,不再像以前那樣燦亮。
崑崙宗最被看重的大師兄希望和她結為道侶----如果他們的師父不是天真道人,如果金丹不是在大庭廣眾下突然提出,如果抱樸不是那麼一心向道,或許也能成就一樁佳話。
現在卻成了一團死結。
然後胡阿尋了個機會,痛揍金丹了一頓。
夕晶很想大讚胡阿幹得好,可惜他那一揍,讓情況變得更糟,在天真道人的小心眼裡更坐實了抱樸的禍水形象。
「你嫌事情還不夠亂嗎?」
胡阿又心虛又憤恨地說:「不揍那雜碎一頓,大爺不甘心!」說完繼續哀哀慘叫,金丹畢竟是崑崙宗首徒,就算現在灰心喪志,就算對手極其陰險狡詐,手段層出不窮,胡阿要在金丹手下全身而退也是萬萬不可能。
莫說胡阿不甘心,夕晶同樣不甘心,只是他揍得起金丹,她卻辦不到。她一邊幫鼻青臉腫的胡阿上藥,心裡不知道是想揍他,還是想揍自己。
----如果是她揍了大師兄,事情就不會那麼複雜,可是,她連金丹的一根手指都摸不到。
為什麼她連為朋友出氣的力量都沒有?
秋意蕭瑟,滿園落紅,她坐在日益冷清的小院子裡,呆呆注視手中那顆濛濛亮的上品靈石,用力抹掉眼角的淚珠。
為了替胡阿找出頭顱離體後還能控制身體的方法,她用木偶作為試驗品,研究連接靈力訊號的遙控篆符。
似乎也受了這次事件的刺激,胡阿不再遲疑,要她在他身上刺上更多篆符。隨著時間過去,肌肉糾結的魁梧軀幹逐漸被青黑色的靈墨覆蓋。刺青很痛,她的技術很不高明,他常常被刺得汗流滿面,卻再也沒有吭過一聲。
兩人以各自的方式,拚了命增進實力。
在崑崙山尋找登仙門的工作仍在繼續,夕晶和胡阿踏遍了崑崙,將各處的靈氣狀態記錄下來,用各種方式分析。
胡阿當初的假設沒有錯:崑崙山似乎真是一座天地大陣,方八百里,山勢三重,有五色雲氣,四色流水,前赤後黑,右白左青,暗合五行方位,夕晶猜想應該還有一條代表中央土位的黃水,卻一直沒找到。
「應該在這附近。」夕晶穿著厚重的棉襖,背後跟著小灰雞,手持五光石,在鋪著薄雪的懸崖下繞了半圈,沒看出一點端倪。經過一點也不精密的計算,她認為土位應該在這一帶,但是她和胡阿在這裡轉了半個月,什麼也沒發現。
崑崙山高,還沒到立秋,便已開始飄雪,夕晶怕冷,總是把自己裹成了一團絨球才肯跟胡阿出門。
「大概要等什麼機緣吧。」胡阿反而不著急,似乎對這種某個東西應該出現卻沒出現的情況見怪不怪。
她抬起頭,又看見了一隻鬿雀停在不遠處的殘雪枝頭上,發著綠光的圓眼貪婪地盯著他們看。這些食人貓頭鷹這半年來越來越常見了,而且不只深夜,連像這樣的白天都能看見蹤跡。她有點緊張,不想再多逗留,便在附近佈下觀測法符,若這一帶的靈氣有明顯的變化,她和胡阿手上對應的法符就會有反應----這是她遙控篆符研究的成果之一。
越來越猖獗的鬿雀終於讓崑崙宗出現了第一名受害者。
某一個冬日,清光破曉,大師兄金丹被人發現陳屍在後山的樹林裡,被吃得只剩下幾塊殘骸,屍塊連同幾根沾著血跡的殘羽在黑木白雪間散落一地殷紅,顯是奮戰至死,死狀悽慘。
聽到那個消息,夕晶全身發冷。
胡阿警告過她鬿雀喜歡吃人,但是她碰過僵屍,卻沒見過野獸吃人,始終沒什麼真實感,現在回想起曾經多次和那些鬿雀離得那麼近,身體頓時止不住劇烈顫抖。
而且牠們吃了大師兄。儘管金丹在比試大會之後,就成天渾渾噩噩,可是他畢竟是崑崙宗的大弟子,修為不差,竟然會在崑崙山境內,慘死於妖獸之口。
閉門不出的抱樸聽到那個消息,楞了很久,默默抿緊了唇,沒有任何表示。
痛失愛徒的天真道人沒有沈浸在哀痛中,當機立斷,下令封山,住在山腰外院的外門弟子全數遷至山上本院,集中保護,以策安全。人心惶惶的情況下,有幾位外門弟子不理會天真道人的命令,私自下了山,避離險地。
金丹慘死,二師兄青鼎接替了宗門總管事的工作,在天真道人的指示下,發動本院四周的防護陣法,同時加強院內的巡邏。
她和胡阿的尋找登仙門大作戰被迫中斷,她只能繼續宅在院子裡,進行她的篆符學應用與相關發展研究。
命題一:篆符於陣法應用中的靈力/訊號連結現象是否能應用於人體?
命題二:以非靈力之能量形式(如聲波)啟動篆符之可能性探討。
試申論並證明之。
第二道命題她失敗得一塌糊塗。雖然有人會以呼名來啟動法寶,但那麼作的原理是以聲波傳遞靈力,沒有靈力,一切都是空談。她只好將精力完全投入第一道命題上。
「感覺有點怪怪的,」胡阿扭扭肩膀,舉起雙手,飛在屋樑附近的光頭歪了歪。「身體像是自己的,又不像自己的。」
夕晶終於結束了木偶實驗,著手將篆符刺到胡阿的後心和後腦杓上。為了這塊刺青,胡阿把頭髮剃光,這陣子都綁著頭巾,託詞是火氣大,長了頭瘡,避免篆符引人注目。
胡阿沒了頭的身體在門窗緊閉的屋子裡搖搖晃晃走了兩圈,然後夕晶發現問題了:雙腳不太聽使喚,顯然訊號量不足。
她在手臂和大腿上又補刺了篆符加強。
冬去春逝,崑崙宗的鳥災已經鬧了大半年,卻不見緩和。鬿雀越來越多,有時候甚至會看到一兩隻等在本院外,隔著法壁虎視眈眈地盯著裡面,白頭貓頭鷹的圓眼睛綠油油的,滿懷惡意,不少弟子受不了這樣日復一日的膽戰心驚,自請下山,就算得罪天真道人也無所謂。
修真是為了求仙長生,如果還沒修成仙,就先在這個鬼地方被妖鳥吃掉,豈不是本末倒置?
向來小心眼的天真道人反應卻出乎夕晶意料,非常乾脆地放人下山,甚至還叮囑青鼎要派人護送,免得在山路上遭到妖鳥襲擊。
一晃眼,又是盛夏將殘。
午後驟雨稍歇,晚風送爽。
她用刀刮磨木偶的表面,一邊看著小灰雞在庭院中追著僅剩的幾點流螢跑。當初的小灰雞已經長成了大灰雞,黯淡的灰羽只有在晴日下會透出銀藍色的光澤,尾羽還算長,長得跟雉雞差不多,別說是鳳凰,連孔雀的尾巴都比較華麗。就算現在長成了成鳥,卻連胡阿都沒有懷疑過這隻鳥的血統不凡,只當成是比較肥的灰雉雞。
更糟的是,她從來沒看過這隻據說是青鸞的灰雉雞飛過,整天都在地上蹦蹦跳跳,該不會是因為被她泡在溫泉煮過,所以有身體障礙吧?
夕晶乾脆將牠取名叫「不飛」。
「腐草為蠲,土潤溽暑,大雨時行。」她看著在黑夜中宛如星芒漫飛的螢光,突然對身邊的胡阿說。「大暑快到了。」
胡阿呆呆地看向她。「所以呢?」
「春發木、夏升火、秋肅金、冬藏水,」她說:「土精不入四季,而分旺於四季,特值於季夏之月,以順相生之序。我覺得五色水中不見蹤跡的崑崙黃水可能會在土氣最旺的大暑之日出現。」
胡阿過了三秒才跳起來。「妳是說登仙門會在土位出現?」
「那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釋,」夕晶不是很有把握。「而且你覺不覺得這些鬿雀出現的時機很古怪?牠們差不多是在我們發現五色雲氣和五色水的時候出現,我們發現的陣法布置越多,鬿雀就越猖獗。去年我們找黃水找沒多久,就出了金丹師兄的事。你說以前從沒在崑崙見過鬿雀,現在我們被滿山滿谷的怪鳥困在山門裡,這件事真的是巧合嗎?」
胡阿雀躍了,在院子裡翻起了跟斗。夕晶看著發瘋似地歡呼的大個兒,跟著歡聲笑了起來。
距離大暑之日不到兩天,時間緊迫,觀門外的鬿雀兇殘無比,但這一切都無法阻止兩人到可能出現登仙門的地點一探究竟的決心。
因為不確定登仙門會在什麼時辰出現,他們決定前一夜便到黃水可能出現的地點等待。
「要不要問抱樸師姐?」打包行李到一半,她問胡阿。
漢子聞言,虎軀一震,當場露出滿臉痛苦,陷入掙扎了。
夕晶覺得,他不是不想帶抱樸一起去找登仙門,而是太想帶抱樸去,可是抱樸是他多年憧憬的心上明月光,身為一個從來沒被放在眼裡的仰慕者,胡阿害怕的不是開口,是被拒絕。
這活生生是一個猶豫該不該向校花告白的純情少男樣啊!你多年經營的猥瑣大叔形象呢?這樣包裝物與內容不符是犯法的你知道嗎大哥?
夕晶看著天人交戰的肌肉棒子,默默打了個哆嗦,然後自告奮勇去問抱樸。
抱樸不在院裡。
因為許久沒人應門,夕晶終於不請自入,卻看見空無一人的院子。她抱著半身高的提線木偶,在原地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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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路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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