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倀鬼
抱樸張了張口,然後低下頭,淡淡地說:「是。」
「金丹與妳夙日無尤,甚至乞請與妳結緣雙修,情深意重,」天真道人的聲音嚴厲顫抖:「妳為何對他下此殺手?」
「徒兒九歲入崑崙,蒙師父不棄,收入本院,十年有三,日日勤業修練,戰戰兢兢,不敢有失,但求道途精進,得窺仙機。」抱樸的聲音微微發顫。「倀魔血戰、比武奪冠,原想有望師尊收為親傳,不負十三年刻苦問道,終償心願。大師兄恃位為強,當眾逼娶,弟子一心一願,只因其私慾妄念,三兩言語,灰於一旦,叫弟子如何不恨!」說到最後,抱樸向來平穩的聲音竟是尖銳已極。
夕晶楞在一旁,從未見過抱樸如此激動的神情,眼角瞥向胡阿,他也是一臉驚愕,不過還多了幾分義憤,畢竟他們雖然都多少知道抱樸的委屈,這還是第一次聽到她說出口,那種震撼自然不同私下猜想。
「金丹道心不堅,自有為師懲戒,」天真道人怒道:「妳既不願,自可斷拒,為師必不強迫。金丹癡心悅妳,願為道侶雙修,當不誤妳----」
「當不誤我?」抱樸銳聲打斷:「師兄當日求娶,便已是誤我終身。他既為師門首徒,權高位重,遭我所拒,師尊為圓他顏面,必不再收我,何以言當不誤我?」
「收不收妳,自是為師裁斷,與金丹何干?」天真道人氣到極點,反而平靜下來,寒聲道:「金丹雖有錯,罪不至死,妳不敢直言師過,遷怒金丹,竟動念殺人,如此心性,狠辣若斯,豈堪為我崑崙宗真傳弟子!」
「我說那種混蛋,死了正好!」胡阿在一旁恨聲說。
先前夕晶也是同樣的想法:抱樸師姐就算一劍戳死那混蛋也是剛好而已,但是現在金丹真的慘死在抱樸手下,她反而覺得----
「大師兄斷我道途,如殺我父母。」抱樸朗聲說道:「我今已手刃仇人,了斷恩怨,但徒兒身犯崑崙宗門規,罪無可赦,請師父發落。」說畢,跪伏不起。
「很好、很好,」天真道人哼哼冷笑,拂塵甩動。「妳真以為這樣狡辯兩句,就能打動為師,逃得一死嗎?既然妳自知罪無可赦,我今天便逐妳出崑崙宗,再取妳性命,以慰我徒----」
「道長!」夕晶突然開口,打斷了天真道人的話。
「鄒家小娘,這是我崑崙宗門內之事,」天真道人看也不看她一眼,冷冷說道:「我看在環淵仙師面上,不與妳計較,已是容忍再三,望妳自重。」
「道長,」夕晶吸口氣,走到兩人中間,面對抱樸,背對天真道人。「這人不是抱樸師姐。」
抱樸愕然抬頭。「夕晶師妹,妳此話是何意?」
夕晶原本只有一絲直覺懷疑,話說出口後,突然非常肯定自己沒說錯。
抱樸在崑崙宗默默熬了十幾年,誠懇踏實,連對待她這個小雜役都沒有半點架子,就算多年來不離不棄,被天真道人當作北七,卻從來不曾有所怨言----這樣溫柔的人,性格可能在短短幾個月內突然這樣大變嗎?
的確,金丹當眾求婚的蠢行砸了抱樸多年的努力,但那件事說大不大,其實也就是卡在天真道人的一點小心眼上而已。金丹只是傻,人不壞,天真道人心眼小,也不是真苛刻,否則他今天晚上不會親自出動來救她和胡阿,兩個師徒說到底都不是太惡劣的人。事緩則圓,等鋒頭過去,把天真道人的毛理順了,抱樸想入門當親傳弟子,可能比較難,需要花費功夫,卻不是不可能。抱樸在天真道人手下當差這麼多年,不應該不清楚這一點,也不應該在乎再多花一點功夫。殺死金丹,那更不是溫柔的抱樸會作出來的事。
「師姐若真要請罪,大可直接求見道長,何必大費周章,私自離觀?」這個天殺的混蛋,竟、敢、假、冒、抱、樸、師、姐?她盯著眼前滿身是血的熟悉身影,一字一句地說:「又何必在此地以鮮血佈陣,引君入甕?」
她看不見天真道人的臉色,但從背後突然靜默下來的情況,她猜翹鬍子大叔終於看出地上的血跡不對勁了。
她沒見過這種陣法,所以一開始沒把握。地上的鮮血斷續構成奇文怪形,層層環繞,似含五行生剋,卻不合四方之理,其中靈力隱流伺伏,彷彿在等待什麼契機,便可傾巢而出。
她猜是等天真道人動手殺人的那一刻。
以血為祭,獻命成牲。她就算沒看過這種陣法,也猜得出來這玩意兒絕對稱不上正派,大概跟魔物什麼的有點關係。
如果眼前的人真是抱樸,怎麼會知道這種邪門陣法?
「何方妖孽?」背後的天真道人厲喝:「竟敢假冒我崑崙宗弟子!你將抱樸怎麼了?」
那個抱樸伏在地上,簌簌發抖,突然暴起,一劍劈向夕晶。天真道人掠到夕晶面前,拂塵一掃,擋住攻擊,胡阿竄上,接過夕晶,往後躍離三丈,遠離雙方衝突範圍。
「那不是抱樸?」胡阿瞪著前方交戰的兩人,無法置信。「怎麼可能?為什麼妳看得出來?」
少年,因為我和師姐才是靈魂真愛,跟你們這種只看見皮相的膚淺鬼當然不可同日而語。夕晶默默吐槽。
「我沒看出來,只是感覺不對。」她盯著地上那些古怪的血跡,還是覺得有哪裡很古怪。「怨天尤人、因恨殺人,這完全不是師姐的作風。」
和天真道人纏鬥的抱樸聽見了她的話,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原來妳這丫頭根本是瞎矇的!這一切確實全是她作的,怨恨師門不公的是她、那個金丹也是她親手殺的----不是她的作風?妳根本不瞭解妳師姐!」
「你究竟是何方魔物?奪我徒軀殼,行此大惡,污我崑崙仙境!」天真道人拂塵飛捲,步步進逼,修為遠遠不及師父的抱樸顯得左支右絀,負隅頑抗,眼看就要落敗。
「道長!小心地上陣法!」夕晶突然喊道。
天真道人聞聲一驚,衣袖飄然,腳步輕移,反手拍出法符,躍離血陣範圍。
抱樸見未能引天真道人入彀,怒啐一聲,一道黑光倏地朝夕晶射來,胡阿見勢不對,雙拳擊出,被黑光打得連退數步。
抱樸氣急敗壞地立於血陣中央,全身顫抖,目眥盡裂。「我本欲你手刃此女,藉你心魔奪舍,想不到屢屢被那黑衣丫頭壞我大事。」
「心魔奪舍----」天真道人面色一凝。「你是那倀鬼!」
倀鬼?夕晶一楞,沒有會意過來,看向胡阿。
他面色慘白,抹去嘴角的殘沫,呆呆地說:「抱樸師姐半年前打敗的倀鬼,竟然沒有形銷魂滅?」
「笑話!區區引氣小童,焉能壞我魔魂?」倀鬼哈哈大笑。「還不是讓我誘得心魔反噬,道心盡沒?當然----」它看向天真道人,「這一切都要感謝你那個色迷心竅的好徒弟。」
佔據抱樸軀殼的倀鬼長髮披散,還在得意大笑,雙眼卻不斷流下眼淚,彷彿身上仍留著抱樸的半點殘靈,兀自悔恨哭泣,加上那一身殘衣血污,在森冷月光下更顯得淒迷可怖。
沒有力量的人會輸,輸的人會死,我不想死,所以我要變強。
自求本心,踏實問道,才是修真的根本。師妹,妳萬萬要記得這一點,千萬莫要貪求近功,入了魔障。
師妹!師父誇獎我了!
「你這邪魔,還我抱樸師姐!」
一聲怒喝,胡阿飛身衝上前去。
「胡阿!」
她沒來得及擋住胡阿,那漢子撲向血陣,一時間陣光大作,當場將胡阿五馬分屍,四散一地,血雨漫天。
「哈哈哈哈哈哈,」倀鬼放聲大笑。「果然有情有義。今日我便送這女子上路,以處子血肉迎我泯夜公降世,讓你們在黃泉路上作一對同命鴛鴦!」
說罷,倀鬼執起長劍,橫頸斷喉,紅花飛散。一團黑氣自抱樸倒落的屍體傷口中湧出,森然成形。
陣法受抱樸鮮血引動,頓時間靈氣竄流,震動山林,似乎要憑空裂出開口。
「妖鬼,休想!」天真道人結印法訣,一道白光劈向腥紅血陣。
無數鬿雀忽然飛來,尖鳴嘶叫,在陣法四周連成護壁。原來那鬿雀根本不是來阻擋他們找到登仙門的,而是應倀鬼召喚而來,目的應該是引誘天真道人離開崑崙宗本院陣法,它好伺機下手,只是天真道人出奇懶惰怕事,始終在本院中龜縮不出,才沒遂了它的算計。
「不過小小妖鳥,還想作怪?真是自不量力。」天真道人冷笑,拂塵連揮,雪針飛射,斷羽斬翅,鬿雀紛紛發出淒厲慘叫。
雙方激戰,混亂間,沒有人注意到一名黑衣少女匐匍在地,在滿天血光鳥羽中努力找回胡阿四分五裂的身體。
「傻瓜!傻瓜!」夕晶低聲咒罵,用顫抖的雙手將好不容易找回的漢子頭顱接上軀幹。
胡阿是飛頭族,頭斷了不會死,既然連頭斷了都不會死,那就算斷手斷腳應該也可以接回來。
她猜。
對吧?對吧?兄弟,你不會這麼簡單就死吧?我們還要去登仙門,你的夢想不是當逍遙神仙,收盡仙女後宮嗎?這樣平白死掉你能瞑目嗎?快給我活過來啊你這個混蛋!
夕晶抱著胡阿的頭,窩在地上發抖,緊咬嘴唇,嗚嗚哭泣,淚水滾滾滴落到漢子慘白的臉上。
闇夜林地中,黑魔血陣的靈力運行越來越快,天真道人見勢不對,揚手聚氣飛符,催動滅魔法陣,白光旋轉成刺眼的靈氣漩渦,漩渦中央的翹鬍子大叔突然睜開眼睛,大喝一聲:「鄒家小娘,還不速速離開!」
那句話提醒了血陣中那團黑氣,倀鬼獰笑一聲,黑光疾遁而出。
天真道人無暇他顧,靈符白光驟然大盛,引動天象異變,漆黑夜空中一道紫光雷柱直往血陣中央劈落。萬鈞霹靂,天威所向,凡魔俱碎,盡數化為虀粉。
驀地一聲清悠長鳴,銀羽鸞鳥揚翅高飛,劃破漫天雷霆,遨翔崑崙雲峰,宛如一道奇異流星,終究沒入無邊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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