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頭冷水
夕晶醒來的時候,看見滿屋的陽光,手腳僵麻,全身上下無處不痛,耳邊聽到了……羊叫?
她慢慢翻過身,看見窗外一片枯黃的草地,幾十頭捲毛蓬鬆的土黃色綿羊在不健康的草地上激動奔跑。
這是哪裡?她為什麼會在這裡?她記得最後一件事是----
胡阿。
她很想虎軀一震,飛快坐起身,可惜因為久臥造成血液循環不良的身體不肯合作,只能像機器人一樣慢慢轉動頭顱。
她發現這是一間簡陋的茅草屋,屋裡什麼家具也沒有,就是一處上面架了鍋的火堆,一張她正躺著的床。
她笨拙地爬起來,柴門咿呀打開。
「妳醒啦?」陌生的男聲問道。
夕晶抬起頭,看見一名模樣粗獷的高壯男人,深褐色的長捲髮隨意披在肩上,臉上留了同樣捲曲的大鬍子,遮掉了一半的輪廓,鼻高目深,肩寬腹廣,明亮的眼睛看不出是什麼顏色,穿著一襲同樣看不出顏色的骯髒短袍,露出毛茸茸的兩條粗腿,肩上扛著柴火。
「你是……」她勉強說出兩個字,過乾的喉嚨像被刀子割過似的,疼痛無比。
一團灰羽毛撲跳上床。她眨眨眼,是不飛。牠好整以暇地調整位置,在她的枕邊窩了下來,似乎對這裡很熟悉。
她昏了多久?
「叫我陸大,」男人熟練地放下柴火,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袋水,遞到她嘴邊。「妳昏了半個月,受傷很重,得慢慢休養。」
她看看那袋氣味古怪的水,決定不挑剔地喝下去。長期昏迷,她需要水分,而且看起來應該是這個人救了她,他沒理由在這袋水裡作手腳。
「妳得謝謝那隻鳥,」他指指舒適窩在她枕邊的不飛。「是牠半夜在我門前又叫又跳,硬把我吵醒,我才會爬起床開門,不然以你們的傷勢,在這山上撐不過那一晚。」
她停下喝水的動作,轉頭看向窩在手肘邊的大灰鳥,淡紅色的鳥眼回望她,眨了眨,頭頂那幾根冠羽跟著晃動,閃爍忽銀忽藍的光澤。
她彷彿作過一個模糊的夢,被巨大化的不飛背著,在紫光交錯的夜空中遨翔,耳邊盡是轟隆雷聲,清涼的烈風刮過她灼痛到快裂開的臉頰,感覺很舒服。
真的是夢?
然後她這才會意到陸大剛剛的話:你們。
「我……」她沙啞地開口:「我的朋友……」
「噢,他還在隔壁房子裡昏著,他受傷比妳嚴重,沒那麼快醒。」
夕晶鬆了口氣。胡阿還活著,她就知道禍害遺千年,那個混蛋沒那麼容易死。
她在床上又躺了一個星期,才終於能夠下床。
陸大說這裡叫九步峰,是崑崙山附近的一座山峰,「上山九步,回頭找路」,因為地勢險峻,一般人根本不想上來,四周罕有人煙,連針葉樹都長不上來,貧瘠的地面全是營養不良的草皮,陸大他們家世代都在這裡放羊,父母死後,他就獨自跟一群羊住在這裡,努力存錢,準備以後討媳婦。
夕晶從來沒見過這麼奇怪的綿羊品種,毛色暗黃乾澀,髮質差到連羊角都分岔了—她很懷疑真的能賣錢?—脾氣更是暴躁,一看到人就不問青紅皂白,直接衝過來攻擊,不過想想這裡一望無際的乾枯草地,她多少可以理解這群吃不飽的黃羊為什麼成天想要報復社會。
不飛似乎很喜歡那群羊,常常窩在羊的頭頂上,在羊群間跳來跳去,可惜落鳥有意綿羊無情,那群羊一點也不喜歡自個兒的腦袋被當成鳥窩。暴躁羊拿在頭頂竄跳的灰鳥沒辦法,便決定把氣都發在她這個主人頭上,一看到她就立刻亮出森森的牙齒,整群直衝過來,只想要狠狠往她咬上幾口。
就算是綿羊,幾十頭捲毛動物一起衝過來也是氣勢驚人,何況這群綿羊個頭不小,連長相都極其凶悍。
幾次之後,她也怕了,既然和那群暴力羊八字不合,乾脆一直乖乖待在屋內養傷,沒事刻幾張法符,修理木偶,順便照顧胡阿。
多虧飛頭族的特殊體質,胡阿當時被陣法撕裂的四肢真的和頭顱一樣黏合回來了,但或許是因為受傷太重,他一直昏迷不醒,原本魁梧的體格逐漸消瘦下去,她只能用陸大提供的羊奶照三餐灌食,維持他基本的生理機能。
又過了半個月,胡阿終於醒了。
「我怎麼還活著?」他張開眼睛,用沙啞的聲音木木地說。
「跟你說做人別太下流,看看連閻羅王都不想收你。」夕晶看看滿臉鬍子的漢子沒啥反應的表情,將羊奶遞給他,回頭繼續改良她的木偶。
沈默許久,胡阿喝完羊奶,翻下床,自顧自地蹣跚走出門去。她看著他消沈的背影,不知道要說什麼,正要開口嘆氣----
砰的一聲,大漢拉著束帶,狼狽地撞進門來。「他爺爺的!這群瘋羊哪來的?見人就咬!」他口沫橫飛地對著門外大罵:「小心九天玄女來找你們這群臭羊算帳!」
她一楞。「為什麼九天玄女要找這些羊算帳?」
胡阿悻悻地調整束帶,拉好襠布。「大爺出去撒尿,那群瘋羊看了大爺的好東西眼紅,竟然想偷咬我的子孫根,妳說九天玄女會不會找這群羊算帳?」
夕晶瞪圓了眼睛,然後指著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胡阿撇撇嘴,氣呼呼地走到床邊坐下。
「現在是什麼時候?」胡阿問。「這裡是哪裡?」
「七月丁亥。」換現代的說法,今天是七夕。「這裡是九步峰。」
「丁亥?大暑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胡阿楞楞地說,然後皺眉。「九步峰?九步峰附近哪有這種地方?」
「是九步峰頂。」她告訴他。九步峰他們以前來過,但是這裡嚴格來說不是崑崙山,加上攀岩難度太高了,馭風符也不是很穩當,所以胡阿只在山腰用靈識探了探,沒有特地爬上山頂。
「九步峰頂?」胡阿大驚失色。「我們怎麼上來的?」
她也想問這個問題。剛好不飛從窗口跳進來,她便指向灰鳥。「我猜是牠載我們飛上來的。」
胡阿轉過頭。「牠?」他一臉懷疑。「這隻胖雞怎麼可能載得動我們?」
不飛也不理會有人罵牠胖雞,搖搖晃晃地走近,跳上床榻,爬到主人的膝蓋上。
夕晶輕咳一聲。「我有沒有說過不飛那顆蛋是在天池撿的?」
胡阿張大嘴巴,指著舒舒服服窩在夕晶膝蓋上的灰毛球。「----牠?」
她點點頭。「如果西王母沒騙我,牠是一隻青鸞。」
「青鸞?」胡阿跳起來,往灰鳥撲過去,不飛拍拍翅膀,直接跳到胡阿長出了短髮的頭頂,他舉手將牠抱到眼前仔細端詳,牠看著他,轉轉脖子。
「怎麼看都是隻胖雞,青鸞怎麼成了隻胖灰雞?」好半晌,他終於放棄,不太情願地說:「一點仙禽的樣子都沒有。」
胖灰雞毫不在意,掙脫了胡阿的掌握,撲騰翅膀,窩回夕晶的膝蓋上。
青鸞雖然是瑤池靈禽,不過似乎除了當交通工具,也沒人聽說過牠有什麼特殊長處。胡阿嘆口氣,看看自己的手,然後又問了清醒時的第一個問題:「我怎麼還活著?」
她描述了自己當時在法陣雷火中的英勇行為,積極表功。「你是飛頭族,上次被西王母斷頭都死不了,我想這次接回來說不定也能活。」
胡阿皺眉。「飛頭只是斷頭不死,但是四肢斷裂沒聽說能夠自己接回來的。」
她想了想。「說不定只是以前沒人試過?不然你現在試試?」如果手腳可以離體遙控,那比光飛一顆頭有用多了。
胡阿很有科學精神,當場做起實驗,可惜拚命用力到滿臉脹紅,結果還是只有頭顱能離體。
畢竟也實在不能向陸大借把刀子砍斷手,再看看能不能接回去----人家不把他們當瘋子或妖怪趕出去才怪。兩人也就放棄了追究這件事。
「接下來呢?」其實不用問,她也知道胡阿的答案。
漢子瞇起眼睛,白齒森森。「接下來?當然是繼續找登仙門!明年大暑,再來一次!」
等胡阿傷勢稍見痊癒,他們便向陸大告辭,下了九步峰,回到崑崙山下。因為胡阿的飛頭身份已經敗露,他們也沒有回崑崙宗,而是到崑崙山腳下,在三年前夕晶和環淵搭建的湖邊茅屋安頓下來,在附近山區繼續尋找登仙門的位置。
山中三年,人間已經易主。咸陽城落,望夷宮變,關中大饑,楚漢相爭,生靈塗炭。崑崙修士不問人間悲苦,只求飛升登仙。
崑崙宗一切如常,那隻倀鬼終究被天真道人施放的瑤池祕法引來天雷劫火轟頂,形銷魂滅。這一年間,胡阿和夕晶趁夜潛入崑崙宗數次,除了尋找登仙門的所在地,也重回過那夜血陣之處。血陣和邪穢之氣已經徹底被雷火淨化毀去,被倀鬼附身的抱樸連半點骨灰都沒能留下,永世不入輪迴。
清雨藥田,明月素心,十年抱樸守真,太乙山血戰倀虎,終得比試台上技壓群雄,結果一朝心魔,崑崙仙夢就此灰滅成空。
夕晶蹲在那塊空地中央,抱著鑲著上品靈石的人偶,滿腹的不忿和不解最後只能迸出一陣裂心尖嘯,驚起滿林雀鳥。
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
她伏跪在地上,簌簌發抖,哭得肝腸寸斷。努力假裝了幾個月的胡阿終於再也忍不住,跟著捶胸頓足,恨天罵地,嚎啕大哭。
千山黑夜,聲嘶力竭的淒厲哀泣配上青幽磷火,在崑崙空谷中迴盪,不見明月垂問。
生死茫茫,天地蒼涼,光陰須臾,又是一年過去。
大暑之日將屆。
這一年間,他們又把崑崙走了一圈,沒有找到更可疑的地方,猜測登仙門最可能出現的位置還是在當初的黃水土精之位。夕晶早在一個月前就開始在附近布置陣法,利用崑崙山的天然靈氣催動五行之力,以求在大暑之日讓土氣達到前所未有的顛峰,希望這樣能提高登仙門現形的機率。
兩人從進入大暑的丑時之末開始,等到日正當中,午未之交,陰火登極,化生陰土,配合胡阿的本命陰火和夕晶的陰土之體,這應該是最適當的時刻,卻遲遲不見黃水的蹤跡。
夕晶看著頭頂上的朗朗晴空,有一種「果然如此」的認命感:「水」這種東西是不會憑空出現的。
黃水之位是一處懸崖下的平地,舉目所及,沒有任何可見的水源,她一直思考黃水會以什麼型態出現,是雨水、霧水、泉水或露水?結果卻是最合理也是最令人失望的:一頭冷水。
「怎麼回事?」胡阿煩躁地問:「這裡不是黃水之位嗎?」
「這裡絕對是黃水之位,可是、可是----」
百思不得其解的夕晶忍不住用力跺地。雖然一開始她對登仙門毫無興趣,但兩三年來跟著胡阿跑遍了整座崑崙山,日夜反覆計算,還差點為此搭上性命,最後離開崑崙宗,她早就不是只在幫胡阿的忙了,現在的夕晶對找到登仙門的熱切並不亞於胡阿。
但是眼前的現實告訴她:黃水不在這裡。
登仙門不在這裡。
她抱著不飛,盯著眼前乾巴巴的地面發楞。
怎麼會?難道登仙門真的不可能找到嗎?或者根本不存在?
畢竟崑崙山上有太多奇珍異寶,光是她偶然遇見的天池便足以引來人間帝王的覬覦,仙陣也可能是為了其他目的而存在,更別說當初以為是天譴的鬿雀完全不是她自以為的那回事,其實是倀鬼召來引出天真道人的伎倆,不是為了阻止誰找到----
等等。
夕晶腦中靈光一閃,快步走向那片空地中央。
「喂,妳要去哪裡?」胡阿在背後喊道。
以血為祭,獻命成牲。那天晚上倀鬼用抱樸的全身精血畫成的魔陣。
崑崙仙陣不是魔陣,但陣法的力量明顯還欠缺一點什麼,這裡不是泉眼,今天看來也不可能下雨,就算這裡是土精之位,黃水也顯然不會憑空冒出來。
她相信自己的眼睛:仙陣力量已成,崑崙山五行靈流充沛,所有的原料都具備了,只是活性太低,各自為政,沒有形成她預想中的能量力場,就像她刻的那些法符,飽含天地靈氣,只是少了啟動的開關。
那麼,現在需要的就是誘導化學作用的催化劑。
她右手一閃,取出袖中的篆刀,朝抱著不飛的左手腕決絕劃下。
「晶妹妹,妳幹什麼!」
大暑之日,午未之交,九幽陰血,涓滴歸土。
一股黃濁巨流轟然自地表沖天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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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路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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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七夜
  • 看到抱樸死了,還是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