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牧羊人
「唉呀呀呀,這裡怎麼突然冒水了?」
夕晶回過頭,看見一名穿著破舊短袍的高大漢子,蓬亂的棕色長捲髮,手上握著一根牧杖,背後跟著一群黃色綿羊,正是九步峰上收留過他們的陸大。
這裡是崑崙宗境內,為了避人耳目,她早就在四周佈下了隱形陣法,一般人不可能悄無聲響地走近,更別說是住在數十里外的普通牧羊人。
她覺得很驚訝,又隱約有種「理當如此」的感覺。
陸大的真實身份是什麼?這個問題她和胡阿這一年來討論過好幾次。
一個獨自住在崑崙山附近的牧羊人毫無抗拒地收留了兩個半夜出現的不速之客,對於夕晶那雙奇異的英招金眸沒有表現出一丁點的好奇或恐懼,也不曾過問他們的來歷,彷彿一向人煙罕至的九步峰上夜裡突然出現身受重傷的陌生人是家常便飯,就連他們傷癒告辭時,也同樣輕鬆自在地任由他們離開,一句廢話也沒多說。
儘管夕晶和胡阿都不曾在陸大身上感受到絲毫的敵意或靈力,但他絕對不是他自稱的平凡牧羊人。
陸大笑嘻嘻地抓抓頭,看著他們,烏黑的木杖左右擺動,背後的土色綿羊跟著亮出不懷好意的牙齒。
她和胡阿對看一眼,走到他身邊。後者拱手為禮,開口說:「陸吾神君,敢問登仙門是否在此?」
崑崙之丘,是實維帝之下都,神陸吾司之,是神也,司天之九部。九步峰,便是天之九部。
陸大眼睛一亮。「聰明。」
夕晶還來不及竊喜,卻驚見眼前的男人倏地暴起,幻化成一頭比博物館展示的雷龍標本還大的斑斕劍齒巨虎,遮天蔽日,身如丘陵,牙如抱木,一雙血紅眼睛彷彿漫山野火,猙獰放肆,死死瞪著兩人,九尾徐緩搖擺,原本毫無所覺的神威頓時湧現,就連夕晶這種沒有靈識的凡人都能感到那股宛如實質的氣勢當頭罩下,壓迫面門。
陸吾背後的綿羊身形頓時漲大一倍,金毛璀璨,四角崢嶸,獠牙森然,齊齊發出嘶吼,一瞬間竄向四方,將兩人圍困起來,慢慢逼近。
跟在陸吾身邊的四角靈獸,當然是土螻,這群壞脾氣的土黃綿羊根本不是草食動物,會吃人的。
夕晶和胡阿繃緊了身軀,背對彼此,動也不動,響亮的心跳聲彷彿在耳邊敲擊,完全沒料到這位崑崙之主說翻臉就翻臉,一點先兆也沒有。
陸吾張開血盆大口,放聲咆哮,吼聲驚山震岳,四周岩崖紛紛崩塌,一陣腥風猛地襲來,吹得兩人站立不穩,身材瘦弱的夕晶先撐不住,往後飛了出去,胡阿一手迅速探出,抓住她的手,雙腳緊緊踏入土表,不飛叼住夕晶的衣袖,在半空中撲騰翅膀。
陸吾又大吼了一聲,風勢更烈,夕晶只覺得頭顱劇痛,潮濕的液體從耳中流了出來,圍在四周的土螻一步步往困在中央的兩人逼近,其中幾頭還流出了口水,似乎準備把他們當成今天的下午茶點心。
她一手抱緊了木偶,指甲使勁摳入胡阿的掌心,漢子會意,雙腳一蹬,拉著夕晶越過土螻上方,衝入了不斷朝天噴湧的黃泉水柱中,不飛跟著撲了進去。
剛衝入水柱的一剎那,夕晶便感到一片比剛剛陸吾神威更強大的壓力迎面湧來,彷彿要將她粉身碎骨,她正要尖叫後退,突然感覺手上一空。
胡阿整個人消失了。
她心一慌,又一道湧泉往上噴出,擊中她的身軀。她似乎聽見腰間傳來骨頭斷裂的聲音,被那股力道衝上了天空,昏厥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夕晶張開了眼睛,只見四周一片黑暗。她動了動,發現身體的劇痛完全消失了,彷彿剛剛都是作夢,不飛跳到她身上蹭了蹭。
「這裡是哪裡?」她自言自語。
「光。」
光明驟現,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大片草地,頭頂是滿天繁星,舉目望去,竟看不見盡頭。
遠處的草地上有一圈巨大的古老石柱,一頭老虎橫臥在石柱圈前方,九條尾巴慵懶甩動。
陸吾?她轉頭張望,沒看見胡阿,也沒看見那群兇暴的綿羊,只看見不飛窩在她身邊,木偶歪斜地倒在前方的地上。
她掙扎坐起,抱起不飛,猶豫了一下,往前走,抓起木偶,走向劍齒巨虎。
陸吾和石柱圈看似在百丈之遠,她踏了兩步,卻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陸吾跟前,差點一頭栽進祂的血盆大口裡,她嚇了一跳,連忙退後兩步,石柱和巨虎又頓時消失,只見一望無際的草地和滿天星斗。
她呆在原地,一頭霧水。現在是什麼情況?
草地無邊無際,沒有任何可見的地標物,她抬頭看向閃爍的夜空,嘆口氣,突然覺得自己當初應該花點時間學好天文,至少現在還能分辨方位。
她靜下心來,閉上眼睛,然後張開,往四方張望。
英招之眼能夠看出靈氣,只要陸吾還在,她就能走回剛剛的地方----
找到了。
她定了定神,往左前方走去。
這一走,就走到她腳幾乎斷掉。
那團微弱的靈光看起來沒有多遠,卻始終無法企及。她不知道她走了多久,因為頭頂上的星空不曾改變,天地彷彿處於永夜,根本感覺不到時間流動,但身體的疲憊是真實的,她試圖計算步伐,然後在一次又一次忘了數到多少之後放棄了,但她知道自己走了絕對不只上萬步。
她停下來休息了好幾次,也有好幾次躺在草地上根本不想往前走,但留在原地她不知道該作什麼,心裡反而堵得慌,只好勉強爬起來,繼續往前走。
她曾經想過這或許是某種陣法,但這裡的天地間空無一物,萬籟無聲,除了不近不遠處的那團黯淡靈光,她感覺不到其他特殊的靈氣流動,更看不出法符布置。
幸運的是,停滯的不只是時間,她的生理機能彷彿也跟著這個夜晚一起凍結了。她一直走,卻不覺得餓,也不覺得渴,只是腳很痛,但也沒有出現水泡或紅腫擦傷。
一開始,她一度無比驚慌,然後開始覺得害怕,恐懼飛快爬升到一個臨界點之後,幾乎要歇斯底里地放聲尖叫,或是痛哭失聲。這塊無邊無際、無日無月的空間太叫人膽寒。
這個地方太詭異了,她為什麼會跑到這裡來?這裡是登仙門嗎?胡阿去哪裡去了?她看見的靈光真的是陸吾的所在位置嗎?她離得開嗎?她會不會永遠困在這個空洞的天地裡?一個人,在這片沒有盡頭的星空和草地之間,哪裡都走不到?什麼人都見不到?
誰來----
就在她快要崩潰的那一剎那,突然感覺到不飛在她的肩上動了動,細滑的羽毛擦過她的頸間。那一團軟呼呼的溫暖安慰了她。她深呼吸,抓緊了手上的木偶,抬起發抖的雙腿,繼續往前走。
當情緒沈靜下來後,她對環境慢慢麻木了。當了多年阿宅,其實很習慣也很懂得善用獨處時間,她又沈浸到自己的內心世界,開始思考最近想到的符篆問題和木偶改良規劃。
累了就停,休息夠了再走,就這樣又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好幾天、好幾個月,也有可能只過了幾分鐘,一個勁低頭往前走的她腳絆了一下,一頭撞上柔軟的毛皮中。
這次她不敢隨便往後退了,抓緊了充滿羶腥味的毛皮,穩住身子,緩緩抬起頭,望進一雙血紅色的豎瞳眼眸,耳邊聽見震天響的呼嚕聲:大貓神的心情似乎不錯。
她試探性地露出微笑。「陸吾神君。」
陸吾懶洋洋地動了動耳朵。「還是叫我陸大吧。」九尾劍齒虎張開口,露出更多嚇人的尖利獠牙,渾厚的聲音說的卻是人語。
下一秒,夕晶眨了眨眼,發現自己和陸吾的距離稍微拉開了,她坐在祂的面前半丈遠處,不飛在附近的草地上跑跳,原本比雷龍標本還大的劍齒巨虎縮成普通老虎的大小,沒那麼嚇人了----稍微。
「九幽之女,英招之眼,蟠桃之體,卻無一根仙骨,」陸吾打量她,興致勃勃地說:「汝本非此世之人,緣何至此?」
這個問題我還想問你咧,大哥。夕晶嘆氣。「我不知道。」
「不知?豈知汝所謂不知之非知邪?」
說白話文,拜託。她搖搖頭。「真不知道。」
「既不知道,緣何至此?」
她張了張口,又閉上,仔細思考他的問題,然後小心翼翼地說:「你是問我怎麼到登仙門,或是我怎麼會來到這個世界?」
「盍不直陳已意?」
登仙門怎麼開的,祂自然清楚,那麼祂這句話要問的,多半是自己這個不清不楚的穿越者身份?「我----我真不知道我為什麼在這裡,反正『存在』這種東西----」她頓了頓,揮手作了一個無意義的手勢。「這個世界每個人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生下來,眼睛一睜開,就已經存在這個世界了----所以原因也不用細究,我想,重要的是以後。」
陸吾想了想,呼嚕嚕地動了動尾巴。「善。物固有所然,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惡乎然?然其然。為是不然而寓諸用,明道若昧,以此。」
她聽不懂祂在說什麼,不過看來是過關了,還來不及鬆口氣,又聽見貓大神開口:「不究其自,問其至---汝緣何至此?」
她想要尖叫,這種反覆詰問簡直叫人神經衰弱,果然念哲學的最討厭了。夕晶自暴自棄地反問:「現在是問我到這裡----到仙界要作什麼嗎?」
「盍不直陳已意?」又是這一句。她幾乎要懷疑眼前這頭大神貓是機器貓,而且是當機的那種,反反覆覆只有這幾句固定台詞。
「我到這裡有我想作的事。」
「何事?」
「活下去。」
「何謂活?」
這個命題太困難了,真是大哉問。「呼吸、能吃、能睡、能拉,這是活著。」她想了想,又說:「健康、開心過日子,這是活著。」
「如是而已?」
「我的要求不多。」
陸吾搖頭。「人之生也,與憂俱生。心至清寧,無樂極樂,何需登仙?」
「那種境界太高了,我作不到。何況我們說的是『活』,不是『樂』。」她嘆氣,指指自己金燦的眼睛。「重點是這個,我和其他人不同,所求雖然不多,卻是難以如願。」
「凡物也,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豈有如願?」
「那是大家要求太多,我的心願很小的。」
「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大山為小。」陸吾慢吞吞地說:「杯水於螻蟻如汪洋,何謂多?鯤鵬振翅而越九霄,何謂小?」
「這的確是個相對性的問題,」她思考了一下。「我不知道我的心願算大還算小,但我只求能夠平安順心地過完這輩子。」
「若必傾毀一界,方得一世安穩,汝當如何?」
「我?傾毀一界?我沒那個能耐吧?」她指指自己。「你自己說的,我沒有半根仙骨,上了仙界連小角色都當不上,哪來的本事傾毀一界?」
「螻蟻之穴,可潰千丈之堤。」
她很努力不要翻白眼,眼前就算不是崑崙山神,也是一頭大老虎,激怒祂不是好主意。「總之,什麼毀天滅地才能得償心願那種想法太偏激了,總有中庸之道。」
「何謂中庸?」
貓大哥,能不能問個容易一點的問題?她是現代理工人,必修課不用唸四書啊哭。「你退一點,我讓一點,大家在各自的需求上找一個平衡點,別那麼極端。」
「何謂平衡?」
太好了,終於問到一個她知道怎麼回答的問題。她感動到都快哭了。「各方的施力相等,就是平衡。得到必須付出代價,代價和收穫能夠均等,就是平衡。物質、能量的耗用回饋,構成穩定的循環系統,就是平衡。」她想了想,決定用這個時代的語言再解釋一次:「陰陽五行,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相生必有相剋,金剋木、木剋土、土剋水、水剋火、火剋金,物窮則變,死然後有生,就是平衡。」
「系統……」那個現代用詞似乎讓陸吾很彆扭。「天地之外可有平衡?」
「天地之外自然有另一個更大的天地,只是能否觀察得到其中的規則,」她是理工人,還是相信守恆定律。「即使是最大的宇宙仍會自成一套系統,質能轉化,動靜互生,循環不息,才能維持平衡。」至少永動機的概念到她穿越以前都證實是不可行的。
「故是言,汝不信天地存有無窮。」
這次她停頓很久,物理學畢竟離她太遙遠,早就通通還給教授了,最後只能用最笨拙的淺白方式解釋:「不,不是這樣。用你剛剛的例子,對螻蟻而言,一杯水----一大盆水就是無窮,對我來說,現在這個空間可能是無窮,兩個數字之間有無窮數,如果說我不信無窮,那就是井蛙觀天,但我更相信無窮是一種形式,或說過程,而不限於一個特定的存在。」
陸吾的呼嚕聲又響了起來,而且比剛剛更響亮,祂似乎很感興趣。「試舉例之。」
「例如五行,」她還是回頭用這十幾年來最熟悉的例子。「木生火,再怎麼無邊無際的森林燒了大火,早晚也會有燒完的一天,」看看那精美的溫室效應,連北極的萬年冰山都會融化。「火焰將木頭燒成灰燼之後,燃料耗盡,火焰也會消失,然後土壤萌發新的生命,長出新的樹林,到某一天再誕生火焰,週而復始。原本的樹林消失了,原本的火焰熄滅了,土壤也不再是以前的土壤,但循環會繼續下去,只要循環不斷,就會有新的樹木、新的火焰、新的土壤出現。樹木不是無窮的、火焰不是無止盡的、土壤不是永遠不變的,特定的物質、能量,甚至系統----天地都會消滅改變,但循環可以是無限的。」
陸吾紅寶石般的炯亮眼睛盯著她,忽然抬頭大笑。「然也、然也,大道行健,周行不殆,生覆形載,天地無用,仙機觀照,莫若以明。」大貓神豪爽地笑完之後,非常親切地看著她:「汝有何事問我?」
現在是開放發問時間?「我那個朋友……胡阿呢?」
陸吾的貓科豎瞳閃啊閃的。「飛頭小子已過仙門,入九州矣。」
她鬆了口氣。「那我可以過登仙門嗎?」
「可也。」
「那……」
黃黑相間的劍齒虎翻身站起,四腳著地,前肢往前挺直,抬頭瞇眼,像所有睡太久的貓一樣,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張大嘴巴打呵欠,然後九條尾巴往石柱圈的方向指了指。「踏入此陣,便入九州。仙門之後,塵緣盡斷,難回人間,汝可要細細思量。」
她微微一笑,想到自己在這個世界早就沒有了半點牽絆:爺爺過世、抱樸師姐慘死,剩下能稱上朋友的對象只剩下早已到了九州的胡阿和環淵,哪裡還有什麼好思量的?
她正要舉步,突然又想到一個問題:「真的是我的血打開了登仙門?」
「汝以陰陽五行探知陣眼,催動崑崙仙力,合天地之時,入造化之理,又以陰土之血為鑰,仙門當啟。」
「那麼沒有陰土之血的人怎麼辦?」這也太客製化了。
陸吾的豎瞳紅眼又眨了眨,咧嘴笑。「天無絕人之路,萬物各有緣法。窮盡修為,斷捨身外,亦能如願。」
她想了想,還是沒聽懂,決定算了,反正這是人家的商業機密。她朝不飛揮揮手,胖灰鳥跳上她的肩膀,尾羽垂落。她一手拎起人偶,站起身,朝石柱圈走去。
到了石柱圈邊緣,她突然有點緊張,回頭看向陸吾,發現大老虎再次變回了捲髮牧羊人的形象,只不過現在他穿著一身及地白袍,手持烏木長杖,挺立於星穹綠地之間,棕色長髮順風飄揚,背後大片的四角金獸低頭溫馴優雅地啃著草,非常努力假裝自己就是一群普通的綿羊,完全不見先前的暴戾模樣。
他看見她回頭,爽朗大笑,放聲說道:「九幽之女,崑崙山守陸吾在此恭送登仙。」
她報以微笑,拱手作揖,然後深吸口氣,轉頭踏進石柱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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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路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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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七夜
  • 太好了,順利進入登仙門!
    文言文果然好深奧!站長好厲害!